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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的華岡時代》第二名宋蔓清 南風
文/中文系文學組宋蔓清  攝影/戴見安、阿奇臉書   【2017/1/6】友善列印
105年《我的華岡時代徵文》比賽,鼓勵學生以校園生活圈的故事為主要題材,書寫任何牽動華岡生活的人事。今年共遴選出10篇優秀作品,首獎從缺,文大校訊自本期起將陸續摘錄獲獎作品內容。第二名為中文系文學組宋蔓清的《南風》。

第二名 中文系文學組 宋蔓清 南風

風慢慢地敲我的窗。或輕輕地叩問,說遠遊之人啊,你從何來啊;或忽呼嘯,激烈地拎著我的衣領,要驚醒我內心的悸動與審問。我曾在疾馳的列車上見過拉了一道長長光影的麥田,在遼闊無邊的東北平原上,那些整齊的麥子,甸甸地偎下頭,在南風中微微翕動,芒尖上晃著些閃閃的、垂在遠山上的夕陽餘暉。

昔舜奏五弦,以歌南風。其曰「南風之薰兮,可以解吾民之慍兮」。溫潤潮濕的風攜著水汽,從南方的海上而來,像氤氳著一個綽約的甜夢。豐收之喜,交通之息。南北之人,俯仰吐納中,交換著同樣的和悅與安寧。像是平疇交遠風,良苗亦懷新。我從飛機舷窗看下去時,那切割整齊的田野鋪開來,無限擴展我的眼界,其間阡陌隴溝,蜿蜒鮮明,色澤深淺不同的生命之綠一塊一塊地嚴謹分列著,在風中連成起伏的漸變圖,令人欣喜。我雖然不能夠看見,但我可以想象,那些從田間抬起頭的農民,望著陣陣而來的和風,表情是多麼舒展。

所以,當風在此夜無數次低迴徘徊,我走下床鋪,坐在窗前,靜靜往外看去。窗外接著山下台北的燈火,遠近點染,連綿成團團星星,像一道燒開來的花火。這種永不停的繁華,在山上隔離了聲音後,抽離成了浮動的風景,在大雅可以看,在曉園可以看,在大孝館外的後山可以看。那底下川流不息,車水馬龍,忙忙碌碌,皆有所往;而我只是坐在山上一塊不知名的石頭上,耳邊只有呼呼風聲。當底下的人抬頭覺得那是雲霧籠罩著的夢,那麼在夢中的我,應該是因夢實現而欣喜還是因身在夢中而迷茫呢?

夏季中,總會有海上來的水汽爬坡,不辭辛苦、不遠千里地翻過陽明山脈,蔓延到學校來。人走在水汽中,也走在雲堙C身上沾濕飄飄的浮雨,彷彿捻捏就能搓出一滴水珠,這遠越杏花之雨;而吹面確是不寒。再過於狂勁的風,它也僅限於「烈」,而凜不起來。它的溫度很沒有說服力。被北風招呼習慣的我,對這種可人的風照單全收。只要風一來,就有一場雨。風低語時,空氣中就瀰漫著曖昧的水汽。因為不是雨,撐傘會顯得矯情;而瀟灑走出去,會「溫順」地回來。

難得見到晴朗之時,天風振振,山濤怒咆,林起如湧。在曉園振衣,確有立千仞岡之快然哉。所見有兩灣淡水緩緩相會,悠遊粼粼。不禁要想幾十年前,那長睡於此的人是否與我所見不繆,然而那究竟何等器量,竟可將其幻為了濯足之流。我們的勁哥(班導陳教授,然而他並不服老),在第一次開《國概》的課就說,出身中文系,假使哪天你一出大典,啊,看見天地間有浩然正氣充斥其間,縈繞不去,你就可以畢業了。我給這麼抽象派的理想主義描述給驚呆了,久久不能忘懷。於是一個颱風過後的難得好天,我一個人拎著囤著的乾糧,慢晃悠悠地蕩在大典的下坡上,忽得一抬頭,只見大忠之上,圍著一圈青玄之氣,驚得什麼嘴上叼著的零食都不顧了。那股氣流蕩得澄澈,卻又譎詭莫測。本來大忠的主樓體在雨後就刷白得亮人眼,空氣明淨之後見得更巍巍然,有點壓得人抬不了頭的氣魄。它的塔尖直指層雲,而玄氣旋繞,倣佛攪著一場天地之變的罡氣。我呆呆地想,不得了,我要出師了。

最多時候還是陰雨纏綿,彼時連燈光也柔和起來。文大不是迎東日的碑岡,是軟成一汪在路燈光影中的晃動的故事。學校學風相當寬和,包容很多的社團存在、活動。我來報到的時候在百花池見識過。新生的勁沒過,拿著報單數活動,看到參加彩虹小遊行竟還有點數可得。南風薰然,我手裡的傳單在陽光下隨風晃動。我心下詫異且感慨,這所學校,遠比我想象得要多很多。於是,在校園裡匆匆趕路與遊行擦肩而過的我微微愕然。我回首,他們被小雨打濕的臉龐卻露出微笑,風牽起他們的髪,我卻忽然覺得那竟柔軟如手的撫摸。

坐在大恩聽講座的時候,窗外也在淅瀝瀝地下著雨。綿綿糯糯,疲憊著纏人。我前面的兩個男生,在椅子下輕輕牽起手,安靜,祥和,如閉眼而過的微風。我看向窗外,雨下的台北燈光浮動起來,如遮蓋著幽然浮動的暗夢。風將雨留在玻璃上,忽然就映出所有人窸窸閃動的身影。

那是哀傷的南風。那天,我心情失落地在雨地中走著,也不打傘,只是借著恍惚的橙黃街燈往上看。天上降的雨細密如針,在燈下那一片匯聚成浩大的哀愁。山間華燈冉冉初上,似在風中徐徐曳動。我覺得抑鬱、苦悶;憤懣無力,成了哀悱。那南風再溫和,再包容,可它無力,只有淺吟低唱。遠望遠處的山岡,在雨中迷濛而模糊的黑團團建築群,是鬱結的影,隱秘地呼吸。耳畔忽過一個聲音,讓我模糊地想起不知從哪見過的小詩:「一個人需要隱藏多少秘密,才能巧妙地度過這一生?那佛光閃閃的高原,三步兩步便是天堂,卻仍有那麽多人,因心事過重,而走不動。」

那南來之風,確慰人心意。病稍好轉之際,我撐著傘在學校附近漫無目的地閑走,夜雨微渺,淅淅瀝瀝,從仇人坡走過,還能聽見打在鐵片上很好聽的清脆聲,我特別喜歡多聽一會。容易想起初來的事情。那時剛到,四面不熟,去附近超商買點生活用品,卻被Seven 裡突然出現在腳下的西伯利亞犬嚇到。牠懶懶地趴在冰櫃前,兩眼無辜地上抬,眼白多於眼仁,總有種傻傻慵慵的感覺。我驚異道「是阿拉斯加還是西伯利亞犬?」總而毛茸茸的、長毛散散的,看著是雪橇犬,不知為什麽會在酷熱的台北啊。我原本是怕狗的,卻忍不住想摸摸牠蓬鬆的脖子邊絨毛。只不過這樣想,怕唐突了並沒實施。後來我在曉峰的出口又見到牠一次。牠很乖,不吵也不鬧,乖順地守在門口,取傘走出去的學長溫柔地喚了牠一聲「阿奇」。喔,牠叫阿奇。牠像明白似的抬頭看了我一眼。誰曾想,牠是校園裡的大名犬,還有個叫「白目狼」的FB。

我在風中默想,風啊風啊,你繼續向北;當你路過我的家鄉,請你溫柔吹拂我的家人,告訴他們,我很好,我很想念他們。阿奇從哪個櫃檯下鉆出頭來,拱我的腳踝。我從屋簷遙遙地望去,看見那南風將永不停止地,去向北邊,帶去生命與喜悅的訊息。風從華岡而下,也終越萬里,遍處生花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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